引子

我想趁着对《诗经》还略知一二的时候，记录一些感受。本文作为这一系列文章的第一篇，耶。

看过一些所谓大家（非《诗经》研究领域）的学术论文，其中有一些涉及到《诗经》的论述，我怀疑这些人没有看过《诗经》本文，像是在撷取只言片语，还出现错别字。

我没有能从小读《诗经》、读《史记》，我感到遗憾。被义务教育的语文课荼毒这种事，不会再发生在我的孩子（如果有的话）身上。即使一个孩子他不能成为所谓学术大牛、所谓成功人士，但必须成为一个真正中国人。我估计后者比前者更难，在现在这个时代。

读了《诗经》才是中国人吗？差不多吧。是的，读诗经是成为真正中国人的必要不充分条件。这三百多首诗对于中国的意义是什么，每个中国人心里都有数。语文课里教过，《诗经》是“第一部诗歌总集”，确实是，但这完全不能代表《诗经》的地位。

（由于懒惰，下文非强调处的书名号省去）

1《诗经》流变

诗经距今两千余年，最早的诗篇应该超过三千年了，传承中大约只经历过一次重大灾难——秦始皇焚书坑儒。这导致了我们现在读到的诗经并非原本，是汉代毛学，因此诗经又可称为《毛诗》。得益于诗经口口相传的属性，汉初儒学复兴，产生了齐、鲁、韩、毛四家诗。前三者产生较早，为今文诗，立为官学。毛诗产生较晚，为古文诗。但后起之秀打败了前三位英雄，最终三家诗均佚亡，毛诗传承数千年。

今文经学和古文经学的差别是什么呢？通俗而言，今文更关注“今”，古文更关注“古”。比如，今文以汉代通行的隶书写就，古文为先秦篆体；今文倡导“微言大义”，将经学作为现实（政治）需要的理论依据（似乎统治者更喜欢，因此在汉初更被统治者推崇），而古文经学更偏向文字训诂（更学术）。

说起诗经的流变，可以总结为一个困难，一个转折，五个人。上文已经描述了一个困难，在这次困难后，毛诗脱颖而出。毛学的毛亨、毛苌是对诗经重要的一个人（两个人简化为一个人方便统计）。

此前（注意这里倒叙了），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人，那就是孔子。孔子非常推崇诗经，但是他关注的点在教育（与后面的教化有一定区别）。以诗经教育民众，这也是诗教的原初含义。在孔子时代，诗经算是一个语料库，文化人都熟读成诵。那时候国家很多，各国使臣见面辩论要引经据典的。不学诗，没有话说呀。

小子何莫学夫诗？诗可以兴，可以观，可以群，可以怨。迩之事父，远之事君，多识鸟兽草木之名。（《论语·阳货》）

不学诗，无以言。（《论语·季氏》）

第三个人就不得不说一下东汉大儒郑玄了，他所写的《毛诗传笺》（简称《郑笺》）是汉学诗经研究的代表作，是谈诗经研究避不开的人。

第四个人是唐代的孔颖达了，他是一个官方学者，任国子监祭酒时作为主编编了《毛诗正义》（实际不是他写的）（一系列正义，诗经只是其中之一）。这是科举考试兴起的产物，这个时候诗经真真正正称为教科书了，开始大规模影响（禁锢）读书人的思想。

第五个人不得不说伟大的理学家朱熹了哈。朱熹此人褒贬不一，我也不懂不好评价。他所著的《诗集传》可以说是非常著名了，自此再也没有人能打败他。到了清代，康熙、雍正、乾隆（前中期）都非常推崇朱熹，被这么多皇帝欢迎，可见其理学思想的控制力多么强大。

说完了这五个人，他们都是里程碑式的人物，我了解不够，没有资格评判，就只是罗列在此。最后说说诗经的一个转折。那就要说到五四运动后，以闻一多为代表的一批学者，走出了两千年诗经经学研究的藩篱，开始了诗经文化学研究。这一领域并非他们独创，法国学者葛兰言著作《中国古代的节庆与歌谣》是诗经文化学研究的开山之作，此书读来很有意思。

2 《诗经》的地位

要知道该不该读诗经，必得了解诗经的重要地位。

诗经，既是诗，又是经，从名题就展现了这部经典的双重属性。

首先，诗的属性。诗经原叫《诗》，或称《诗三百》，顾名思义，里面大概有三百篇诗歌，产生于西周到春秋中叶的几百年间。后世沿用《毛诗序》的说法，将风、赋、比、兴、雅、颂称为“六义”，一直到清代乾隆年间，避暑山庄三十六景“绮望楼”还在用这个典故。可以说，在文学及其相关的各个领域，诗经都是源头，对文学及其衍生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。《文心雕龙》是中国古代的文学评论著作，其中诸多篇章论及诗经（太多了无法列举完全）：

是以《诗》人感物，联类不穷。流连万象之际，沉吟视听之区；写气图貌，既随物以宛转；属采附声，亦与心而徘徊。（《物色》）

《诗》总六义，风冠其首，斯乃化感之本原，志气之符契也。是以悟怅述情，必始乎风；沈吟铺辞，莫先于骨。（《风骨》）

《诗》文弘奥，包韫六义，毛公述《传》，独标兴体，岂不以风通而赋同，比显而兴隐哉 ！故比者，附也；兴者，起也。附理者切类以指事，起情者依微以拟议。起情，故兴体以立；附理，故比例以生。比则蓄愤以斥言，兴则环譬以托谕。盖随时之义不一，故诗人之志有二也。（《比兴》）

其中《物色》篇论述“诗人感物”之后，如何“写气图貌”、“属采附声”。《诗》三百的作者正是受到风物感动，含情脉脉的咏味耳闻目见的声色。声、色二字，在中国文化中是多么重要啊，不过与本文无关，在这里就不继续说了。

其次，经的属性。什么是经？经学是中国人独特的学术创造，是政治统治、思想教化的重要工具。所谓四书五经，诗、书、礼、易、春秋，诗经是五经之首。相较于诗的属性，诗经的经学属性是更为显著的。自汉代起，历代大儒无不对诗经进行诠释，汉代郑玄、唐代孔颖达、宋代朱熹竖起了诗经经学研究的三座丰碑。诗经也不断适应着统治者的执政思想，一直担任着伦理教科书的角色。我问汤洋，他理解的《诗经》是什么，有何地位。他说，诗经=八荣八耻。从经学角度，确实如此。顾颉刚先生在《诗经的厄运与幸运》一文中，认为自汉代以来，历代经学家对诗经的经学解读是错误的，像层层藤蔓遮蔽了诗经这座文学丰碑，让我们无法一睹真容。但正是这种厄运让诗经得以传承千年，完整保存。诗经的政治教化功能（大致可称为诗教），自孔子始，无数的大儒、帝王多有阐发。

《关雎》，后妃之德也，风之始也，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。故用之乡人焉，用之邦国焉。风，风也，教也，风以动之，教以化之。（汉《毛诗序》）

不读《关雎》、《麟趾》，不能行周官法度。是则有天下国家者，尤不可不学《诗》也。 （清·乾隆帝《御制学诗堂记》）

从诗、经两个维度，诗经都有无可比拟的重要作用。诚然诗经对中国历史有深刻作用，但是我们早已远离封建制度、帝国时代，诗经还具有现实意义吗（这也是我写下这么大不敬题目的原因）？有的。其一，中国人讲一个以史为鉴、以史明志，不懂历史怎么可以呢。其二，周代是中国人从“巫”走向“礼”的重要时期，奠定了中国的文化传统，《诗经》记录的正是那个时期，可以四舍五入理解为生活化的政治语言，发挥着“礼”的作用。换言之，周文化是中国人的DNA，诗经是一个解码的工具，可以让我们更好地了解自己。

3 《诗经》的阅读意义

上一章节所述，诗经阅读的两点现实意义，适用范围都极狭窄。很多人并不想以史为鉴、以史明志（比如我）。也不想透过诗经本文解码自己的周代DNA，不感兴趣（不包括我）。换个角度看，这两点意义的达成需要基于读者是“合格的读者”，我敢说99.9%的中国人是读不懂，或者不知道怎么读诗经的，又谈何诗经为他们带来什么呢。翻开第一页，读读“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”（“三百篇之首”《关雎》），就合上了。感叹一句，哦，情歌啊，真美、真不错。（完！全！不！是！这！回！事！）

但没关系，任何文学作品都可以浅读，也可以深读。不求甚解、浅尝辄止，并不是坏的阅读方式，也同样值得推崇。

那么就分为浅和深两种阅读方式进行讨论。

先说浅读，对我这种懒人而言，我是很喜欢这种阅读方式的。《诗经》也是非常适用于浅读的文本。就我的感受而言，不同于唐诗宋词的诗情画意、丰富意象，诗经更多是直接描写，表达“手舞足蹈”的原始情感。情真则隽永，这是诗经的迷人之处。

诗者，志之所之也，在心为志，发言为诗，情动于中而形于言，言之不足，故嗟叹之，嗟叹之不足，故咏歌之，咏歌之不足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。（《毛诗序》）

浅读者可以在喜欢的天气，读出声、读出感情，不会念的字可以随便读一个音，重点感受真切、直白的感情。这是唐诗宋词无法给予的独特体验。

深度诗经，是困难的事情，难在入门。我没有入门，我也不知道深读会有何体验。现代人已经丧失了文化语境，毕竟，连繁体字都不写了还读什么古典文学。尤其对于诗经这种几千年前的文本，理解更是困难。

初学者读诗经会有很多字不认识，苦苦查询字典，发现也并不押韵，便认为毫无诗意。其实不是这样的，先秦时期的诗歌韵律、字音字义和现代人熟悉的唐诗宋词差别巨大。诗经是歌词，配乐失传，古音也失传（诗经有音韵学的研究，或许有一些成果，不太了解），这给理解诗意造成很大的困难。

说回重点，我能说出的仅仅是入门的可能途径。1、文学方面，要尽力去看诗经音韵学、文字训诂学方面的现代研究成果，这是读懂的基础。2、文化方面，周代前后的社会是什么样的，人们是如何生活的（大概社会学、民俗学、人类文化学都需要了解一二）。3、诗经本文方面，到底孔子删没删诗，这些诗是谁写的，学界有很多解读，我认为读者需要选择相信其中一种解读，作为阅读的基础。4、培养自己的理解能力。诗经字少，给读者的想象空间却大。简单一句“执子之手，与子偕老”。子是谁呢，是爱人、是战友、是朋友？是什么呢，读者需要有判断能力。这种例子，诗经中比比皆是，因此要培养对先秦文学的判断能力。这挺难的，真的，放弃吧xixi，做人不要太较真。

诗经书目推荐：

葛兰言《中国古代的节庆与歌谣》（颇有争议的著作）

李山《诗经的文化精神》

向熹《诗经词典》（浅读工具书）

闻一多《闻一多全集·诗经编》（看看我们的闻一多吧 他多么有才）

史念海《河山集》（历史地理学大佬，了解下周代黄河流域的情况，会大吃一惊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