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我拙见，《浮生六记》，沈复，芸娘，都被捧得太高了。但我想要写的不是缺点，疫情期间，积德为上。

平心而论，这本书的闪光点非常明显，在我这里有两条：

一是“闺房记乐”，这一卷主要写沈复和林语堂口中“中国历史上最可爱的女人”——芸之间美好的夫妻情趣，对这一卷的溢美之词那可真是太多了，爱情形容障碍的我写不出什么好词，并且这样的爱情我也不觉得有多好。不过他们爱情如何并非关键，关键在于沈复把这种感情写出来了。在传统礼教观念影响下，古代鲜有文人写闺房之事，单这一条沈复就赢了。且他文笔质朴清雅，一件件小事读来爽口，读者可信手翻找，择段而阅。

二是真实的下层文人的生活记录。或论才学，或论才情，沈复毫无疑问被淹没在古代的妙人堆儿里，但是他真实地记录了自己的所见所思所感，这些短小、口语化的文字所折射出的思想是在各种画舫录、名园记通篇的骈文和华丽之语中缺乏的。《浮生六记》一书，不仅在记录上真实，也反映了下层寒士的生活状态。

这两点，是我客观罗列的主观评价，并不涉及我个人喜好。

（我认为仅此两点此书便值得一读，建议母语是中文的话就不要读译本了，虽是文言，但很好懂，翻译再好也失韵味。）

我不谈第一条，因为爱情在我的感知和审美之外。我就写写第二条，有关沈复的才情。

他当然不算是极品妙人啦，但是把他放到现代中国人里，大部分人连鹤立鸡群的鸡都算不得。（又不积德了真是不好意思）

沈复是苏州人，出身于幕僚世家，没参加过科举考试（不思进取），曾卖画为生（贫困潦倒），也子承父业做过幕僚。工作原因经常游走各地，逛过很多园子，看过许多名胜（清代已经有风景区的营建），他自己说“天下所未到者，蜀中、黔中与滇南耳”。沈先生可以说是访园览胜，足迹走遍大半个中国。这我当然羡慕，试问谁不想看看原汁原味的江南园林呢，但最令我钦佩和赞叹的是他对园林的独到见解。

一个小知识，中国文人从魏晋南北朝就开始了自己营建园林，他们是自己家的总设计师。从唐至清，文人园林的风越刮越大。官居高位的白居易建了四个园子，留下非常非常多的诗文，我们的爱国诗人陆游品评园林的诗句比爱国可多多了。（扯远了）

而沈复呢，他家没钱，他从不曾造园，但他艺术鉴赏能力绝非凡品。这话说来无根无据，不足以被人信服，君可知中学课本里的《童趣》选自《浮生六记》？沈复在小时候就懂了中国文化最高级的东西——壶境。

徐喷以烟，使之冲烟而飞鸣，作青云白鹤观。

以丛草为林，以虫蚁为兽，以土砾凸者为丘，凹者为壑，神游其中，怡然自得。

品评风景，他不屑随人是非，也不管是否名胜。

余凡事喜独出己见， 不屑随人是非， 即论诗品画， 莫不存人珍我弃、人弃我取之意； 故名胜所在贵乎心得， 有名胜而不觉其佳者， 有非名胜而自以为妙者。

我只选取现存的、有名的园林/风景区，分析特立独行沈先生的品评之语。

首先是最有名的“煤渣”狮子林，沈先生如是说：

以大势观之，竟同乱堆煤渣，积以苔藓，穿以蚁穴，全无山林气势。以余管窥所及，不知其妙。

众所周知，狮子林以假山闻名，乾隆曾经在里面游玩，非常开心，题字“真有趣”，现在狮子林真趣亭还挂着乾隆墨宝“真趣”匾额。但从审美角度来看，的确如沈先生所言“全无山林气势”。掇山是一门非常难的技艺，现在早已失传，所幸审美还留着。掇山要入画意，画山有三远，平远、深远、高远，要可行、可望、可游、可居，方为妙品。重脉络和气势，险悬、参差、呼应，缺一不可。“一拳则太华千寻”，以湖石现真山，要以小见大，往往通过再现山之局部表达真山。狮子林假山的营造并未体现处古代精深的掇山技艺，苏州环秀山庄和艺圃假山可谓佳品。

苏州虎丘于他：

余取后山之千顷云一处，次则剑池而已。余则半籍人工，且为之分所污，已失山林本相。

杭州西湖于他：

予以龙井为最，小有天园次之。

其余湖心亭、六一泉诸景各有妙处，不能尽述，然皆不脱脂粉气，反不如小静室之幽僻，雅近自然。

扬州瘦西湖于他:

其妙处在十余家之园亭，合而为一，联络至山，气势俱贯。

城缀于旷远重山间，方可入画。园林有此，蠢笨绝伦。而观其或亭或台，或墙或石，或竹或树，半隐半露间，使游人不觉其触目；此非胸中有丘壑者断难下手

上海豫园于他：

极为阔大，惜点缀各景杂乱无章，后叠山石亦无起伏照。

沈先生喜好天然，虎丘、西湖皆被脂粉所污。但他并不是拒绝人工，全为人工的瘦西湖得到了他的高度赞誉。他所强调的是布置精巧，需浑然天成。瘦西湖设计者通过巧妙布局扬长避短，化蠢笨为灵巧。（好的设计师就是要做到把不利变为有利）。风景区的品评我没办法辨别，因为年代久远，城市、山林和景观格局都有变迁，我粗浅的学识不知道清代这些地方是个什么样的光景。但就我的体验来讲，现在的虎丘的确脂粉重，但哪个名山又不重呢，我个人觉得虎丘算好的了；西湖亦如此，但山水城市杭州算是全国独一份了吧；瘦西湖，刨去那些一看就是近代加的大俗手，整体布局的确是沈复口中“合而为一，连贯至山，气势俱贯“的场面。豫园，去过一次，是因为路过顺便见识一下同学口中的”令人窒息“。

那么沈先生最为中意的园子是哪个呢？

园依山而无石，老树多极迂回盘郁之势。亭榭窗栏尽从朴素，竹篱茆舍，不愧隐者之居。中有皂荚亭，树大可两抱。余所历诸园，此为一也。

此园为明末徐俟斋先生隐居处，据书中载，位于白云精舍南行二三里的上沙村。（就算有也肯定不是沈复看到的那个样子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