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是中元节，写篇小文追忆下传统文化，希望小鬼认为我是一个真正中国人，绕开我。

当今国人普遍认为七夕节是“中国情人节”，也有人将上元节、上巳节加入“情人节”的讨论，我很难赞同，以男女情爱符号化任何一个中国传统节日都是对民俗文化的矮化。

中国不可能有“情人节”，为什么？

身处商业浪潮的当代中国人无法接受、不能相信，所谓上下五千年（一种错误的说法）的巍巍中华没有西方洋气的情人节，默许资本把七夕节打造成“中国情人节”。可是1840年之前的中国、中国人是什么样的？自周代起，“以农为本”的观念深深烙印在中国人的骨血里，我们讲的是纲纪伦常，是敦亲睦族，是君臣、父子、夫妻，哪有什么情人？古人无事不“顺天应时”，作为时间分割的节日自产生起便肩负着重大的政治使命，绝非一个情字可以阐明。

我的史观是需求导致存在，如若真的有“中国情人节”，那么需求是其产生的必要条件。中国的节日形成、固定于汉魏时期，在西汉汉武帝罢黜百家、独尊儒术之后，儒学作为正统思想统治古代社会。也就是说，这些节日必定利于加强统治且符合儒家的纲常伦理。儒家正统思想需要“爱”，需要各种爱，但不包括“情爱”。因此，虽未严格考证，但我认为“中国情人节”是不可能存在的，这不符合传统文化语境。

既非”情人节“，那七夕、上元、上巳此类被误读的节日，应该是什么节日？网上、书里有很多回答，有人把七夕节称为“女儿节”、“乞巧节”、“乞子节”，这是相较于“情人节”更为准确的说法。但我想探讨的并非是“是什么”这一问题，当我们把关注点脱离于表层，会有更宽广的视野。世间很多事并不是非此即彼，我们去了解一个人，不是通过一个确定的、真伪难辨的标签，而是他的成长过程。节日亦然，我们应该看到一种时间脉络，节日的生成源自什么，最初是什么形态，历朝历代有怎样的发展，是否在某个时段逐渐消亡，这其中社会、文化是怎么影响民俗的变化的，其必然性和偶然性是什么。厘清这些，很多问题便能不辩自明。

上元节、上巳节、七夕节这三个节日中，和“情爱”最沾边的当属上巳节，以此为例进行探讨。

上巳节，这是一个现代人陌生的节日，因为它在宋代就已经消亡了。但如果提到王羲之的《兰亭集序》，大家就会觉得很熟悉了。《兰亭集序》又称《三月三日兰亭诗序》，三月三日在汉魏以后即为上巳节的固定日期。很喜欢这篇序，摘录如下：

永和九年，岁在癸丑，暮春之初，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，修禊事也。群贤毕至，少长咸集。此地有崇山峻岭，茂林修竹，又有清流激湍，映带左右，引以为流觞曲水，列坐其次。虽无丝竹管弦之盛，一觞一咏，亦足以畅叙幽情。

是日也，天朗气清，惠风和畅。仰观宇宙之大，俯察品类之盛，所以游目骋怀，足以极视听之娱，信可乐也。

划线句“修禊事”是什么事？上巳节的风俗即是在崇山之中，于修竹之侧，引清流以流觞吗？这都要从上巳节的源头——周代说起。

《诗经·郑风·溱洧》记载了两千多年前郑国男女在溱水、洧水边游春的场景：

溱与洧，方涣涣兮。

士与女，方秉蕑兮。

女曰：“观乎？”

士曰：“既且。”

“且往观乎！”

洧之外，洵訏且乐。

维士与女，伊其相谑，赠之以勺药。

《论语·先进》篇记录了孔子及弟子在沂水畔“（沐）浴”的场景：

暮春者，春服既成，冠者五六人，童子六七人，浴乎沂，风乎舞雩，咏而归。

这两则文献大约为上巳节的较早记录，《溱洧》中的男女春嬉、互赠香草，《论语》中的沐浴、舞雩，这些都是上巳节的民俗活动。值得一提的是，周代的节庆不同于今人理解的节日，它往往持续很长一段时间，由一系列的节庆活动组成。根据周代文献，上巳节有沐浴祓褉、招魂续魄、舞雩求雨、歌舞狂欢、男女春嬉等活动。

这些节庆活动在产生之初带有浓厚的祭礼遗风，源于祭高禖和祭龙星。《礼记·月令》曰：“仲春之月……是月也，玄鸟至。至之日，以大牢祠于高禖”，仲春玄鸟至，天子亲率后妃祭高禖。高禖神是生育神，传说在“行浴”、“吞卵”之后得子，古人认为不生子是一种病气，临流洗濯可拂除不祥，故祭高禖时涣手濯足，后演变成三月上巳日临水祓褉的风俗。

以上大抵就是周代及周代以前的情形。到了魏晋时期，士族权贵崇尚玄学，回归山野、寄情山水成了时尚，沐浴祓禊发展为曲水浮卵之风俗，晋潘尼《三月洛水作诗》曰：“……临岸濯素手……素卵随流归”，进而发展为曲水流觞、兰亭修禊的文人雅集，最著名当属晋绍兴之兰亭。这种祈子的民俗在文人推动中发展为临水、流杯、赋诗的雅事。景物因人成胜概, 兰亭的人物风雅和书法推动“曲水流觞”的发展，成为园林中重要的赏景程式。

唐人对传统的节日风俗进行了改造，上巳节携酒食出游、踏青聚饮更加蔚然成风。此时，上巳节原有的祭祀遗风几已消亡，娱乐性质大大增加。

在保持其中许多传统形式的同时，不同程度的改变了它们的性质和意义，几乎所有的节俗都冲淡了崇神敬鬼的色彩，而大大增强了亲近大自然，享受大自然，充分领略人生欢乐和享受人生的意味。（程蔷、董乃斌《唐帝国的精神文明——民俗与文学》）

隋唐多有诗人描写上巳节的盛况，摘录如下：

余以大业四年获游京邑。暮春三月，蹔骋娱游，新停隐士之船，即赴群工之席，赏闲兴洽，接袂方辕；西望昆池，东临灞岸；帷屏竟野，士女盈川；宝马香车，星流云布。气鲜风暖，诚如褚爽之词；络绎缤纷，正是张衡之说。（隋·王勣《三日赋》）

三月三日天气新，长安水边多丽人。态浓意远淑且真，肌理细腻骨肉匀。绣罗衣裳照暮春，蹙金孔雀银麒麟。头上何所有？翠微盍叶垂鬓唇。背后何所见？珠压腰衱稳称身。（唐·杜甫《丽人行》）

天宝间景物盛丽，士女游观极尽饮燕歌舞之乐。（唐·顾宸）

到了宋朝，特别是南宋，理学兴起后，官方不再鼓励在节日中自由交往，女子活动受到极大限制，上巳节的狂欢氛围也由此降温，且踏春的活动与清明节相似度很高。最终，这一古老的节日并入更为年轻的节日——清明节。

本文仅代表本人当下观点，偏颇错漏之处，敬请谅解。最后，以卡尔·波普尔的话结尾：

不可能有一部“真正如实再现过去”的历史；只能有各种历史的解释，而且没有一种解释是最后的解释；因此每一代人有权利去作出自己的解释。每一代人不仅有权利，并且也有义务去这样做。